第77章 九州台(上)(2 / 2)

职业BE大师 危火 4961 字 1个月前

谢久白沉默很久。

他抬手去擦喻连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,喻连躲开了。

“我想听实话。”

谢久白慢慢放下手。

喻连是在问他,可是他知道,喻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,来找他,只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。

就像他曾经教他习武修炼时那样,明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,偏还要在他这里确定一遍。

谢久白回答了他:“……是,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”

“从我封印你五岁前的记忆,收你为徒开始,我就想到,万一有一天记忆解封,你我师徒之间,会是怎样的场面。”

可是即便想过,他还是这样做了。

喻连缓了口气,又问:“所以,你养我至今,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?”

谢久白:“阿连,我自小养你,父子之情,师徒之情,从不是作假。与你成婚,我也从不后悔。”

“所以为什么,师父。”

喻连紧绷着的一丝理智在他这句话里几乎崩散了。

“我是赤火红莲,我不是人族,你一开始将我当药来养,我可以理解。但是我们……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了,师父。”

他往前一步,左手抓住谢久白的小臂,紧紧盯着他。

“我五岁前叫你爹爹,五岁后叫你师父,长大后我与你成婚,我们那么亲密,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情,你也说了这不是假的。就算你一开始是想将我当成药来养的,这十几年的时光,还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?”

“十几年的感情,父子、师徒、山盟海誓,比不过一个心窍?”

谢久白的小臂被他攥得生疼。

他的弟子似乎又要流泪了,他总是因为他掉眼泪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在沧山分别之时掉的最凶,也最多。

十几年的情感自然不是假的,只是情感无法称量,人心从来都有偏向。喻连偏向了他,而他偏向别人罢了。

“阿连,你为我流的泪,比我为你流的泪多太多。”谢久白朝他走了一步,指腹在喻连眼角摩挲。

他们师徒二人之间你朝我走一步,我朝你走一步,距离越来越近了。

现在贴近极了,好似寻常亲昵的场景。

喻连这次没有躲开,他在等谢久白的回答。

谢久白替他擦净了眼角血泪痕迹,粗粝的赤色血粒刮过皮肤,“是我欠你的,对你不住。你既已想起,想让我怎么还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喻连眼睫抖了几下,攥着他小臂的手缓缓松开。

怎么…还?

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。

说得好两清。

他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下,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,谢久白语气听起来太平静了,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。

“错缠镯是你在确认我喜欢你后,在飞仙节前送给我的,所以师父,你是一边与我相爱,一边想要我的心,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,是还是不是。”

他还在问,他要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解和疑问全都问出来。

积蓄了十九年的流脓的伤口,不疼,不剜掉腐肉,不割掉所有腐败的疮,永远也不会有愈合的可能。

——时至此刻,喻连想的依旧是解决和修复。

哪怕过程会很痛,会让他崩溃,会让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出现致命裂痕,会让他们从此决裂,再不复相见。

可只要不彻底碎了,这份感情就还在,只要把脓血挖出,就有愈合的可能。

他知道自己才活了十九年,见识和经历都太过短浅,比不过谢久白过了千年,或许他们看待事情的眼光有很大差异。

他会慢慢学着用岁月弥合裂痕。

这是他们师徒之间扯开所有遮羞布的坦白局。

喻连又问了一遍:“你有没有想过放弃。”

谢久白望着他通红的眼,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梗堵发涩:“有。午夜梦回,很多次。”

“沧山赴难之时,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些轻松,因为我不必面临舍弃的抉择了。你来救我的那一刻,我很欣悦,又很茫然。我知道我又要面临那个选择,但世上有些事想要做成,总得牺牲一些东西。”

喻连:“所以你牺牲了我们的感情。”

他是被牺牲的那一方。

喻连是想问清楚一切,可他问了这么许多,没弄清楚,反而更不明白了。

他脑袋越来越疼,犹如一把冰锥在往里敲,理智和疯狂纠缠、争夺着身躯的控制权。

他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头。

“阿连…阿连。”谢久白抓住他的手腕,强行遏制了他的动作,“你听师父说好吗?”

喻连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里面一闪而逝的泪痕。

他眉心的心魔印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,谢久白反馈给他的情感越真越温柔,他就越难以理解。

人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,如果不能释怀反而一直去想,就会陷入死胡同里,陷入疯魔之中,反复质问,反复求证,反复怀疑自己。

恰如喻连现在的模样。

对他来说,谢久白是他的父亲,是他的师父,也是他的夫君。

是养育者、教导着、携手此生的人,是贯穿了他短短十九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光影,是他敬、爱、慕一切一切情绪的承担者。

这不是假的啊,师父也承认了这不是假的。

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……

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他们的感情?

喻连绞尽脑汁去想,勉强想到了几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的可能:

“师父,你是生病了吗,还是你道心有缺口需要心窍来补,又或者是修仙界哪里又不好了,你才要非要剜我的心?”

他这般问着,眼里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希冀。

好像只要谢久白的回答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,就能将他从此刻的痛苦里解救出来,他们师徒之间裂隙就不会裂得那么无法挽回。

“你说话。师父,你说话,你回答我好不好。”

那一丝希冀像是拽着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,谢久白望着少年眼眶睁圆逼近的、疯态尽显的模样,事实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爱人之间是平等的,喻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卑微,可他此刻依旧忍不住哽咽了。

“我早就说过,我们是夫妻,可以彼此分担一切事情的,你为什么不问问我,我愿意主动把心给你的……”

“——真是个傻孩子,在这里剖开心肠给他看有用么。”

一道叹息着的轻飘飘的声音从外界传来。

落冥教主藏在黑斗篷下,在一片哗然之中,出现在了火焰结界之上。

外面的人听不见火焰结界里面的事,但却瞒不过他。

“谢久白,你还在骗他。你为什么不告诉他,你爱的另有其人呢?”

落冥教主五指上抬。

“轰隆——!”

九州台地下剧烈震颤。

寒气肆虐的冰台缓缓升起,出现在九州台上空。

整个冰台都被圈在透明的结界之内,冰台上锁着一个青年男子,心口悬浮着一朵赤金色的琉璃火莲。

而谢久白的本体盘膝坐在冰台之外,正闭着眼,浑然不觉外界情况,全心全意的在结界之中镇压着赤阳丹心。

在场之人多有老一辈修士,见状惊骇道:“祝——祝余草!是祝余草!”
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
“不,你们看,他有呼吸!他还活着!”

扶阳抖着嘴唇,踉跄地站起来。

“好、好。快醒了,我徒儿就快醒了。为师还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,真好…真好。”

兰泊风脸色难看极了,他看着祝余草心口那散发着熟悉气息和磅礴生命力的琉璃火莲。

从落冥教主那几句话里,他意识到谢久白做了什么。

落冥教主啧啧了两声:“喻连,你是真为你师父着想啊,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顾忌着他的名声不成?你不出来看看吗,看看你师父真正的爱人。”

火焰结界内。

喻连完全僵住了。

师父真正的……爱人?

他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,想抬手挥散火焰结界,可谢久白比他更快一步。

他眼神一瞬冰寒下去,直接散去结界,飞到了半空之中,守在祝余草和他本体所在的透明结界之外。

嘲天剑已然握在手中,谢久白对着落冥教主冷冷道:“滚。”

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。

喻连抬头,看见了谢久白真正要守护的人,他听周围议论声,也知道了此人是谁。

祝余草。

元亦。

……元亦。

天上的太阳好刺眼,刺得喻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。

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天,在帝川的寝宫里,谢久白走火入魔,将他压在身下,一遍又一遍地喊:“元亦。”

他说:“元亦,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
后来他问了谢久白,谢久白解释说,元亦只是他的一位好友罢了,他说的喜欢,是喜欢与他切磋比试。

师父失忆后,他又问了一遍,得到了差不多相同的回答,他这才信了元亦只是他的好友。

又骗他。

他知道自己理智所剩无几,也知道自己快疯了,不知会说什么狠话,为了保全仙宗的名声,保住谢久白的名声,才在九州台设下火焰结界。

可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。

谢久白自己撤掉了——为了保护他真正的爱人。

他在意的这些,对师父来说,似乎一点也不重要。

喻连被阳光刺的眼睛发痛,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。

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漠然到极点的苍白:“师父,你剜我的心窍,是因为爱他,为了复活他?”

落冥教主只是见不得喻连和谢久白的决裂那么温和,他的报复,自然是越绝望越热闹越好。

他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,立在远空,束手俯瞰。

谢久白闭了闭眼,无声吐出一口气,望向下方。

“是。”

“……”

喻连听见了自己道心裂痕的声音,窒息般地大口喘了声气:“我是…我是做错了什么吗,你如此待我,如此欺我、骗我。”

谢久白: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
喻连握着清渠的手在无意识发抖,他慢了半拍才道。

“我喻连天生地养,只欠师门恩情,心窍你若自用,我只当还你师恩。但我不欠他祝余草的。将我的心窍还我。”

“任何事都可以,唯独这件事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不行?”

事已至此,喻连再无顾忌。

他一步一步踏空,站在谢久白对面,眼睫被重新涌出的湿润粘出暗红之色。

“你在这里,我当然抢不回它,可仙青蕊教给我一种能毁了心窍的办法,我若拿不到我的心窍,那便玉石俱焚吧。”

喻连掌心浮起一团伴生之火。

“只要我捏灭这团火,心窍就会碎开。我数到三。”

“三。”

“二。”

一道黑紫色的光从谢久白身后暴射而来。

喻连瞳孔一缩,清渠脱手而出,直直往谢久白身后击杀而去!

而他手刚刚一动,掌心就被嘲天剑刺穿了。

伴生之火随之而散。

兰泊风怒不可遏:“谢久白!!”

谢久白也似才回过神般,瞳孔抖颤,下一秒,他收回嘲天剑,朝着偷袭的落冥教主斩去,将之逼退后,才转身回来。

他张了张嘴,声音发紧,却依旧守在冰台之前。

“阿连,不要动他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
“………”喻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,良久,古怪地笑了一下,“骗你的。”

谢久白一怔:“什么。”

“我能毁了自己的心窍这件事,我骗你的。我就是想看看,你对他有多在乎。”

喻连抬起左手,血色往下蜿蜒,流到手肘,滴落到地面。

“试出来了,你果然很在意他。怪不得,可以轻易舍了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,你养我,从来都只是为了他。”

爱是假的,山盟海誓是假的。

既然一切都是算计,那失忆的那九日时光也是假的吗?是谢久白装出来的吗?

喻连垂下手臂,任由血珠从指尖坠落。

他声音轻极了:“谢久白,我们成婚前后,你有没有那么一刻,是爱过我的?”

他只要这一刻也好。

起码有一段时间是真的,也好。

谢久白望着他,少顷后吐出一句话。

“阿连,我从未爱过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