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诅咒之人(2 / 2)

进狱系邪神 唇亡齿寒0 5059 字 2个月前

“啊……!”

西尔维拉忍不住发出微小的哀鸣。她明白是什么用完了。

木箱是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攻击力的武器。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总有一天会耗尽……

格雷肖冷哼一声,一脚踹翻木箱,像是在惩罚它的无能。

木箱倒下了,箱盖歪斜着滑开,装在其中的人体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滚出来。

西尔维拉睁大眼睛。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们扭曲狂热的面孔,落在那具蜷缩的身体上。

那是一个非常、非常年轻的,精灵族的孩子。他脸上爬满了血红的纹路,几乎看不清容貌了。

西尔维拉无法呼吸了。

她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。

面对挡路的黑袍人,她不再格挡,而是用肩甲狠狠撞开他们,用崩口的剑疯狂劈砍,只为打开一条流血的通路。

一柄剑划破她的腰际,皮甲迸裂,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。她砍翻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敌人,踉踉跄跄扑倒在蜷缩的孩子身边。

她抱起他逐渐失去生气的身体。

啊,他是这样的小,这样的轻,像一枚小小的果实,两手一捧就可以托起来。

男孩的眼皮动了动,张开一条细缝。

“西尔维拉……大人?”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

“啊……啊啊……是你吗……”西尔维拉颤抖着问。

“您总算……回来了……”被血色覆盖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,“我好高兴……”

“为什么你会……”

“理事说……要招募士兵……我想帮上忙……”

“理事……”西尔维拉失魂落魄地重复。

一名黑袍人在西尔维拉背后举起弯刀,脸上挂着无限光荣的微笑。

“为了至高真神,精灵圣女,去死吧!”

轰——!

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越过西尔维拉的肩膀。她染血的金发被狂暴的气流掀得狂舞不止,耳膜在近距离遭遇的尖啸声中嗡嗡作响。

黑袍人的身体瞬间化作血沫。

西尔维拉怀里的小小身体瘫软了下去。

“我也保护了……圣女大人……”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,“埃罗温大人,我能成为……战士了吗……”

男孩的眼珠转了一下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攥得死紧的拳头,朝西尔维拉探过去。

“我是不是成为了……对精灵族有用的人?”

西尔维拉想握住他小小的手。可是两人的指尖还没相触,男孩就失去了力气,胳膊往下一垂,五指松开。

一枚雕琢完工的小鹿雕像,骨碌碌滚进染血的泥土中。

小小的果实碎裂了。还没有长成大树,就坠落了,摔得四分五裂,在她的臂弯里化作鲜红的汁水,流淌进这片苦涩的土地里。

她瞪大了眼睛。她觉得自己应该流泪。应该有像鲜血或者汁水一样的液体从她的脑袋里涌出,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。

像有某种无边炽热的物质,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。热力在她的胸口蒸腾,让她的灵魂想要朝着与果实坠落的反方向行进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她颤抖着问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,也不知道该让谁来回答。

“圣裔理事,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……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同胞……”

一片阴影笼罩了她。格雷肖施施然走到她面前。

“他们正是为了保护这片森林,出现一些微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。”他说,“没办法,谁让这一代的圣女是个——”

黑袍人的话语仿佛毒蛇喷吐的毒液,沿着毒牙被注入她的血管里。

“——被诅咒的人啊!”

***

“这一代的圣女被诅咒了。”

三百年前,苍翠王庭,始祖圣树最顶端。

十二位圣裔理事聚集在这里,凝视着圣树枝头的金色果实,神情惊惧不安。

十个月前,圣子费拉利恩去世,享年九百二十七岁。在他的遗体依照古礼被埋入圣树下的当天,圣树最高的枝头就结出了一枚新的、小小的果实。

精灵从圣树的枝头诞生,在圣树的根部长眠。肉体回归大地,成为圣树的养料,滋养着新的生命。

正如春夏秋冬,四季轮回,草木枯荣,万物循环。生命也在世界上不断循环往复。

新一代圣女的诞生,是值得整个精灵族欢庆的事。从好几个月前起,人们就在筹备各种庆祝活动了。圣女的果实落地的当天,将有无数精灵汇聚到苍翠王庭,参加长达一个月的庆典。

然而就在新的果实结出后不久,观星台传来消息,十个月后将发生一次日食,好就是在圣女诞生的日子。

日食。真是个可怕的词汇。在精灵族中,没有比这更晦气的日子了。

草木生长需要阳光,失去阳光就代表失去生机。精灵族讨厌日食也是理所当然。

年轻的夫妻绝不会在日食的日子去圣树前祈求儿女。而在日食的日子中降生的孩子,会被冠以“诅咒之人”的蔑称。

没有这么倒霉吧?精灵们听到观星台的消息后想。树果落地的日子可以精确到天,虽然那天会发生日食,可也未必是在树果落地的刹那。没准早上日食,树果晚上才落地呢。

随着日期临近,精灵们越发焦虑不安起来。为了掩饰焦虑,他们加倍地投入庆典活动筹备当中。

到了圣女诞生的日子,十二位圣裔理事依照习俗,齐聚在圣树之顶。他们不安地望着天空,望着树枝,望着脚下的王庭,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。

苍白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。黑夜降临大地。

圣树最高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
一位圣裔理事惊恐喊道:“不可以在这个时候!天呐,求求您,再迟一会儿,哪怕就迟十分钟也好啊!”

但是命运的时辰并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。

就在太阳完全被黑暗掩盖的刹那,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,掉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的衬垫上。

果实从顶端裂开,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,宛如血液蔓延。

一名圣裔理事失魂落魄地走上前,剥开果实的外壳,从中捧出一个小小的婴孩。

在婴孩响亮的哭声之中,一丝阳光重新洒在了大地上。

“在日食的不祥时辰诞生的,被诅咒的圣女。”兰玛诺理事喃喃道。

他环顾众人,压低声音,“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回根脉,等待下一任……”

“兰玛诺理事,你疯了?!”怀抱婴儿的圣裔惊恐道,“这可是圣女,你要杀……”

“她绝对会给精灵族带来灾祸!”兰玛诺神色冰冷,“这样的人对精灵族有任何好处吗?”

“可精灵族绝不能互相残杀……”

“叫外族人来动手,这样我们就不用背上弑亲的诅咒。”兰玛诺说。

“这跟我们亲手杀的有区别吗?不行,绝不能做这种事。况且,诅咒之人不过是传说……”

兰玛诺阴恻恻地看着他:“那我们走着瞧吧,朋友。费拉利恩不服管教,已经够糟糕了,看看这个圣女,会好多少。”

***

你是在日食时诞生的,被诅咒的人。

西尔维拉听着这句话长大。

没有人敢当着圣女的面说这种话,但言语就像风。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
更何况圣女很早慧。

当西尔维拉向她的老师询问,她是否真的遭受了诅咒时,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:“那都是无稽之谈。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,是太阳被月亮遮挡了,日食可以被预测,被计算。在日食时诞生,没什么大不了,就跟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诞生一样。”

可西尔维拉也听说了另一种说法:太阳被月亮遮挡,这意味月亮的力量最为强盛。月亮代表癫狂,畸形,异变,黑暗的巫术。所以在月亮之力最强盛的时辰诞生的人,是带来不祥的人。

西尔维拉想要证明他们错了。虽然在日食时刻诞生,但她是个正常人,她绝不会带来什么灾祸。

相反,她会给精灵族,带来漫长的、漫长的和平时代。不会再有争斗,不会再有牺牲。在她的治世,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、幸福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。

她必须做到,她不得不做到。

因为她是从圣树之顶降生的,被祝福的圣女。

她没能做到。她没办法做到。

因为她是在日食之刻降生的,被诅咒的罪人。

***

西尔维拉死死盯着面前魁梧的黑袍人。

“我想要的,注定不可能得到……因为我是……被诅咒的……”

格雷肖举起血色巨镰,镰刃反射着暗红的天空,将西尔维拉脸庞也映照成血红。

如果我死去,圣树就会诞生继任者。那想必是个比我更优秀、更称职、更聪慧、更勇敢的圣子或圣女……

用我的死亡,为精灵族,带来……

“不对!”

沙哑的嘶吼打断了西尔维拉的思绪。

她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源头。

埃罗温手脚并用地爬向她。

他身被重创,甲胄残破,满脸是血。他仰起头,朝着西尔维拉的方向,朝着所有黑日教团成员,朝着流血的森林和暗红的天空,发出来自内心的呐喊:

“圣女大人绝不是被诅咒的人!您既然在日食时刻诞生,就意味着——”

黑袍人举起长剑。

“——您是注定要在黑暗的时代,引领精灵族的人!”

【请你记住,我的继任者……】

西尔维拉记起有一首歌。她唱着歌登上圣树之顶,摘下金色的种子。那颗种子会被埋进遭受过兵燹的土地,长成一棵大树。

她记起有一个孩子,跟随大人流亡到苍翠王庭,赤着双脚,头发蓬乱,面黄肌瘦。她说那你来当我的侍从吧。孩子仰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彩。后来他对她说: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!

她记起有一个老人,从先辈那里接受了使命。这使命任谁看来都有些荒唐,然而数十代人竟然奇迹般地将“珍宝”传承了下来。

她再一次记起了歌声。但这一次不是她唱的歌,而是人唱的歌。精灵和人类团坐在篝火边,互相唱着彼此的歌谣。

这是世间当有之景。

她却未能守护。

啊,兰玛诺理事说的不错,我真是一个软弱的人。

最后,她记起了圣子手记上最后那段话。

【请你记住,我的继任者,你会诞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,你会遭遇许多挫折,但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,永远不要放弃战斗,永远不要妥协,永远不要退缩。】

——我有没有成为……对精灵族有用的人?

当!!!

格雷肖的巨镰脱手飞了出去。

他讶异地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女子。她用那把只有她才能拉开的银弓,击飞了那柄朝她头顶挥来的血镰。

“费拉利恩大人,原来您的遗言,是这个意思吗?”

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,滴入深红的大地之中。像血一样滚烫,像火一样灼热。

【请你记住,和平从火中来,自由从血中来。】

【光明从黑暗中来,新生从死亡中来。】

“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。”她喃喃自语,不知道在说给谁听,“我想要我的子民,永远幸福和平。”

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踏出一步,踏过血腥的土地,走向哭泣的森林。

“我想要给我们的森林,带来光明和新生。”

不知为何,格雷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危机正在逼近,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。

“我想要血。”西尔维拉用手背抹去脸上滚烫灼热的液体,“我想要火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嗯,圣女被诅咒这件事在第一次和兰玛诺理事见面的时候就提到过,不过被埃罗温打断了